博客日记

《脸》:罗浮宫的镜花水月

《脸》:罗浮宫的镜花水月 《你真美丽》歌舞1

《你真美丽》歌舞



后来 Ardant 到一片墓地,那个地方就是大师 François Truffaut 墓碑所在的蒙马特墓园。Léaud 正是法国新浪潮经典《四百击》(“The 400 Blows”, 1959)中的Antoine,而 Ardant 则是 Truffaut 的遗孀。来到这里,文本主题显而易见——镜花水月、如梦似幻;不同地域、年龄的脸;迷影情结、对于 Truffaut 的致敬;母子的牵绊、乱伦和死亡。然而一切跟罗浮宫有何关係?答案是《施洗者圣约翰》和画作背后莎乐美的故事。李康生在戏中要拍一部莎乐美的电影,本片也就为罗浮宫添了一部后设作品。



「今夕何夕,云淡星稀,夜色真美丽,只有我和你⋯⋯」——莎乐美的故事贯穿文本



莎乐美的故事正是关于乱伦,希律王杀了自己的弟弟,还娶了弟妇希罗底为妻,莎乐美遂成为希律王的女儿,希律王却觊觎莎乐美的美色,同时施洗者圣约翰又拒绝莎乐美的爱慕和慾望,七纱舞后希律王不情愿地成全莎乐美,把约翰的首级斩下,莎乐美终于吻到心爱的约翰,但她的疯狂令震怒的希律王下令士兵把她处死。蔡明亮以这个语境贯穿文本,大胆地刻画角色的爱慾关係,虽然看来非常晦涩,但是立意细思极恐。


戏中陆弈静逝世后,李康生在罗浮宫的地下水道手执香烛,剧组、摄影器材出现,全裸的 Norman Atun 在床垫上扮演着约翰,Casta 则扮演着莎乐美,「演唱」白光一曲《今夕何夕》,不但呼应《你真美丽》那场歌舞,也呼应水浸那场母子差点乱伦的戏码,罗浮宫的地下水道化为象喻,有慾望温床的意味。讽刺的是,蔡明亮安排 Casta 和 Atun 在「戏外」有一场情慾互动,「戏内」男角拒绝女角,「戏外」男角却向女角献身。


蔡明亮玩戏内外的互文,Léaud 本要扮演希律王,Ardant 因演员辞演而自己顶上希罗底一角,但 Léaud 写下自己不能爱上 Ardant 后离开。Ardant 在罗浮宫的画廊遍寻不着,Léaud 却从《施洗者圣约翰》画作下的墙跟凿洞钻出来。Léaud 究竟为何演不下去了,大概正是因为 Truffaut 是 Léaud 的电影父亲——跟 Ardant 演夫妻乃「乱伦」。此时,拿着一碗狮子头的 Casta 问李康生为何不看她,并说「如果你看了我,你就会爱上我」,后来上演一场没有音乐的七纱舞。


冷藏库般的空间、吊挂的肉块、透明胶片,李康生有如待宰地躺卧,被 Casta 隔着胶片浇上肉酱,七纱舞后 Casta 隔着胶片亲吻李康生的嘴,也用面纱罩着二人,导演和演员的关係套入情慾。另一方面,这场跟李康生和陆弈静的狮子头形成有趣对仗。陆弈静逝世后某天陈湘琪要清理冰箱,里面的肉都坏掉了,但杨贵媚不捨得丢,把拿出来的肉统统放回去并忍不住哭。陆弈静的鬼魂听着李康生剁肉往生,剁肉声有送行的意味。



蔡明亮版本的七纱舞

蔡明亮版本的七纱舞



«Ya no estás más a mi lado, corazón / En el alma sólo tengo soledad»(「亲爱的,你已经不在我身边,我的灵魂只剩下孤独」)——母亲和 François Truffaut 的离别


观众看不出后设概念很正常,事实上蔡明亮根本不在乎大家懂不懂,他本来就不认为电影要看懂,况且我的解读也未必是他的创作原意。我自己亦不无疑问,例如究竟 Atun 在地下水道床垫上扮演约翰时为何完全不动?约翰是在拒绝莎乐美的诱惑而非死去?毕竟莎乐美用约翰的手抚摸自己的脸?七纱舞本来是献给希律王的,而 Casta 的角色和演员身分重叠,增添层次,但李康生不是在代入约翰吗?本片确有拒人千里之嫌,蔡明亮在文本的处理亦有模糊不清、令人疑惑的地方,但文本有一处是清晰可见的,那就是导演母亲和 Truffaut 的离别。


一众主角之中,唯独陆弈静跟电影「无关」。李康生登场后,蔡明亮随即为她的逝世埋下伏笔,大篇幅刻画她的爱慾和痛苦,也拍了丧礼的场景和孤魂的离愁别绪。李康生和 Ardant 睡觉时,她独自吃着豆腐花,后来李康生要剁肉煮狮子头,她穿上鞋,提起亲人烧给她的行李,黯然步下楼梯。在此之前,她的噩耗传来时,李康生正在树林中跟 Mathieu Amalric 做爱,享受同性情慾,直到第5通电话才接听,遂黯然神伤地离开。


与此同时,蔡明亮毫不掩饰对 Truffaut 的敬重。小鸟 Didi 和雄鹿 Zizou 不时在片中出现,尤其在 Léaud 身边,前者被 Léaud 小心呵护,在 Léaud 和李康生如数家珍地唸着大师名字时被把玩,最后被 Léaud 埋葬于蒙马特墓园,导演心思十分明显,后者是拍摄用动物,出现在«Histoire de un Amor»(《一个爱的故事》)的歌舞,一度不见蹤影,却在最后一镜现身。我相信鸟和鹿都是 Truffaut 的化身,蔡明亮试图透过意象营造 Truffaut 的存在感。另一方面,蔡明亮跟李康生的关係就如 Truffaut 跟 Léaud 的关係,感情深厚、亲密,难能可贵。



«Histoire de un Amor»歌舞

«Histoire de un Amor»(《一个爱的故事》)的歌舞



Ardant 知悉小鹿失蹤时身处在罗浮宫拿破仑三世厅,附近有一个不知真假的鹿头。她和 Jeanne Moreau、Nathalie Baye 出席陌生人邀请的宴会,三人皆为 Truffaut 的女星!Moreau 本来满心期待着,但邀请者一直未有现身,令她相信是个陷阱⋯⋯其实邀请者是否 Truffaut?!Ardant 最后一次找到 Léaud 时狼狈地拖着假鹿,身处于罗浮宫地底。Ardant 远赴台北陪李康生奔丧时,读 Truffaut 的书,翻《四百击》的动画书,追忆「画公仔画出肠」。



时间、空间、界限、虚幻——蔡明亮的电影语言



时间是蔡明亮一直思考和探索的观念,事实上电影就是时间的艺术,蔡明亮一如既往地要观众长时间凝视人物,如在美术馆端详艺术品。李康生逐渐被假雪覆盖的脸、他执导时落泪的脸、陆弈静痛苦和压抑的脸、她独自吃着豆腐花的脸、 Léaud 安睡时风雪吹拂的脸、杨贵媚忍不住哭泣的脸、Ardant 一边通电话一边找鞋子的过程、她跟 Léaud 的互动、Casta 在狭窄空间内拉扯戏服的过程、她跟 Atun 的互动、水如泉涌的场景、剁肉煮狮子头的声音⋯⋯爱慾、痛苦、寻觅、追忆、狼狈、离别等不同的脸、互动和意象皆随时间逐渐酝酿力量。


空间方面,机位大多摆得很近,蔡明亮倾向突显空间的狭窄,甚至透过构图和分镜营造迷宫的效果。一场《你真美丽》歌舞,蔡明亮在杜乐丽花园的树林布满镜子,模糊空间,框中有框。罗浮宫成为后段的主要场景,但尽是游客止步或狭窄之处——拿破仑三世厅局部、地下水道、秘密通道。蔡明亮拍了一个画廊的镜头,却只为一个上文述及之目的——Ardant 在罗浮宫的画廊遍寻不着,Léaud 却从《施洗者圣约翰》画作下的墙跟凿洞钻出来,人物进出画框,画廊和洞形成强烈对比。



Jean-Pierre-Léaud和画作《施洗者圣约翰》下的洞

Jean-Pierre-Léaud和画作《施洗者圣约翰》下的洞



《脸》作为罗浮宫典藏电影,蔡明亮的做法有延伸空间的意味,事实上除了罗浮宫,不少场景也流露他要打破界限的理念。Casta 的角色有个习惯,就是身处在室内空间时用黑封条封住窗户、镜子。蔡明亮没有拍为何她这样做,但我们不难联想到她有封闭自我之意。她试过把窗户封到全黑为止,一度封到画外空间,也试过在镜面贴一张黑封条,然后把脸贴近镜子,相同的半边脸形成了一张脸,观众要看她看自己,而她拿打火机跟 Atun 作情慾互动时背景全黑,不知是窗户被封死还是已经入夜,唯美的影像攫住人的心,却又令人自觉影像本质。


李康生返台奔丧时,家中饭桌上放着陆弈静的遗照和祭品。一天 Ardant 在饭桌旁读着 Truffaut 的书,期间偷吃祭品,而且越吃越多,中景镜头右方忽然有一只手伸入镜头取祭品吃。接着来了一个全景镜头,陆弈静的鬼魂竟然见于鱼缸玻璃。活人死人、东方西方、画内画外,一切界限被打破了。片中各种形态的脸交汇,活人的脸、死人的脸、年轻的脸、年老的脸、东方的脸、西方的脸、化妆的脸、留疤的脸、如玉透明的脸、完全裹着的脸⋯⋯形式、内容多元,观影经验因而虚幻。


最后一镜展现蔡明亮极高的调度能力,俯瞰的远景镜头中,杜乐丽花园的圆形水池见枯枝的倒影,鸽子从水池边群飞,牠们飞的时候形成一线,画框内外进出,然后蔡明亮本尊、李康生和雄鹿 Zizou 现身,蔡明亮耐心地静候李康生引领 Zizou 走近,最终牠还是离开了画面,但镜头依然未结束,驻留在杜乐丽花园,就让时间流淌,直到剧组名单放完为止,划上完美句号,总结蔡明亮的电影美学,也令作品升华。我们看不到罗浮宫的整体建筑和众多馆藏,但看到其底蕴——一切尽在镜花水月。



最后一镜

最后一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