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日记

冯程程专辑冯程程的寂寞(女子)自由(语言)体操

按:题目灵感来自冯程程参与「女儿戏 2003」的单人表演《寂寞的自由体操》

若果由冯程程1997年以本名梁慧玲参与的演出《四大美人》计起,笔者观看冯程程的剧场作品大概已有二十二年之久。[1]/ 由媒体记者、艺术行政到专业剧场编导,由单人表演、新文本到各式跨界创作,冯程程一路走来的创作关怀与形式千变万化,但有些地方却始终如一。

2004年,为了回应香港回归七週年,冯程程离开了之前的单人表演路线,与严惠英联合创作了首个完整的剧场创作《七个好年》。[2] 记得笔者当时曾对《七个好年》作出如下的评价﹕

《七个好年》并不是完美的作品,也看得出习惯了「单打」的冯程程,对于这幺大台戏,在驾御上显得有点乏力,灯光、布景以至两位导演间,都有点「五马分尸」状,但一些具有冯程程签名式的舞台景观/场面,还是十分抢眼。[……]但我想更关键的在于,冯程程的舞台风格相当强烈,在欠缺相当的舞台经验的情况下,便会予人一种「形式大于内容」的感觉。[3]

但笔者认为:「冯程程的潜力是有目共睹的,至于这桶子葡萄要多少时间才能发酵成舞台艺术的美酒,就等着瞧吧!」[4] 十五年过去了,冯程程无疑在剧场创作的技艺上早已翻了几翻,强烈的个人风格更见强烈,近年创作更是频繁,以数量、广度与深度来说,可谓如日中天。十年磨一剑,廿载炼紫青。或许,是时候阶段性回顾冯程程一直以来的创作,看看期间的变与不变。

冯程程专辑冯程程的寂寞(女子)自由(语言)体操
《寂寞的自由体操》,前进进戏剧工作坊提供

世界,文本,批评者

2015年,受到法国剧作家兼导演波梅拉(Joël Pommerat)的作品《商人》启发,冯程程创作了《石头与金子》。《商人》描写了法国流水线上女工的状况,《石头与金子》则以大厦保安员、清洁阿婶等女性劳动者为主角,探讨新自由主义年代的异化劳动。《石头与金子》排练期间,冯程程曾接受笔者访谈。[5] 在访谈中,冯程程提到波梅拉在法国是个成功的编剧导演(writer-director)。他会自编自导,完成剧本后,通过设计师和演员的集体创作才完成剧场的成品。[6] 事实上,套用她早年的自我描述,冯程程是由「文字女工」的身分,[7] 开始进入创作的。她首先是一个写作者writer,然后才是一名导演。这也解释了为甚幺从一开始,文本与语言在冯程程的创作中,便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然而,自西方的话剧形式(drama)在二十世纪初传入中国以来,以对话(有时是独白)为主的戏剧形式不早已成为中国戏剧的主流吗?冯程程对文本和语言的关注又为本地戏剧的发展注入了怎样的新的创作形式和能量?

首先,冯程程对语言的关注水深广阔,往往超过一般科班出身的戏剧创作人的美学关怀。对于冯程程来说,语言显然不只是一种言志抒情、令人目不暇给的美学手段,更多时候,她视语言为探究甚至置疑的对象:一个布满权力的庞大社会及文化的系统。其实,冯程程的这种对语言关注,早见于冯程程2003至2004年在香港中文大学传播学院修读硕士课程期间完成的毕业论文〈国族仪式与国族身份的多重演现──九七年后香港的升国旗仪式〉(Multiple Staging of National Ritual and Identity: The Case of National Flag-raising in Post-1997 Hong Kong)。该论文主要以1997年香港主权回归中国后实行的升国旗仪式为切入点,分析升国旗仪式如何在回归后的不同阶段,于社会不同层面的场所因仪式执行的本土化而产生内容上的变异。换言之,香港在解殖后经历的国族化过程及香港人对国族身份与本土意识的协商不纯粹是一种静态的「再现」(representation),而是充满了多元张力的「操演/演现」(performative)。在这里,主流的国家话语(升国旗仪式的符码)与其实际的操演/演现之间的对抗与协商,本身就是一齣活生生的表演。在这里,(广义)语言不单再现了自我与世界,语言更建构了自我与世界,以及两者充满了张力与辩证的权力关係。

 

诗性的女声

回到冯程程的剧场作品。例如,受欧陆「新文本」的影响,冯程程在2012年创作了至今仍烩炙人口之作《谁杀了大象》。[8] 正如我在另文中指出,在《谁杀了大象》中,编导冯程程透过拼贴与并置大量不同话语,製造出新类型的戏剧张力,由殖民官僚语言、诗化语言、叙事者后设语言到角色独白,不一而足。[9] 在这一个有关(后)殖民处境的「新文本」作品,冯程程不单透过角色、情节与对白,呈现与表逹了在(后)殖民处境中人物的心理、人与人之间的关係,以至作者对(后)殖民处境的观点与批判。冯程程更通过敲打语言本身,让异质的语言表述并置与碰撞,呈现出语言内部的巨大张力,从而突显语言本身的(后)殖民性。

此外,诗的语言在冯程程的作品中也扮演了不能磨灭的角色。然而,跟一般把诗仅仅理解为「言志抒情美文」的文学传统不同,我相信冯程程心目中的诗的语言更接近剧场导演陈炳钊的描述﹕

我心中的诗,不一定是优雅的句子,不一定是窝心的词彙,而是一些赤裸的、原始的、向着人类的深层意识和生存状态竭斯底理地挖掘,凝炼而成的像石头般坚硬的文字──诗的戏剧,我认为,基本上是无法理解的,而只能够进入。[10]

恰巧地,陈炳钊所举的相关例子正正是冯程程「新文本」启蒙之作:英国早逝天才作家莎拉∙肯恩(Sarah Kane)的遗作《4.48精神崩溃》(4.48 Psychosis)。事实上,这种贴近人类的深层意识和生存状态的赤裸裸的诗的语言一直贯串着冯程程的所有作品,由2002年的《寻人启示》的「写散文般说书,写诗般表演」(a cabaret of prose, a performance of poems)、2004年的《七个好年》中两生花的诗化独白到2015年的《石头与金子》中一众底层妇女的话语,都像石头般坚硬的文字,挖掘出一个「无法理解、只可进入」的深不见底的精神世界。刚好,那也是一个一众女声众声喧哗的世界。在巨大的语言系统的裂缝之间,冯程程透过她的剧场语言艺术,让在历史文明中被压抑的女声,有机会发出宇宙洪荒以来的最强音。

冯程程专辑冯程程的寂寞(女子)自由(语言)体操
《谁杀死了大象》,前进进戏剧工作坊提供

注释

[1] 1997年12月29至31日,《四大美人》在香港文化中心剧场公演。该演出由四个部分所组成,由香港老牌业余剧社糊涂戏班製作。当时,以「四大美人」为主题,冯程程、梁以文、甘文辉与陈铭匡各自负责一个部分。

[2] 2004年7月9至11日,严惠英(香港多媒体艺术团体廿豆.盒子画成员)跟冯程程联合创作了《七个好年》。《七个好年》由前进进戏剧工作坊製作,冯程程负责编剧,导演则由严惠英与冯程程联合担任。

[3] 小西,〈风格强烈但未臻成熟的《七个好年》〉,见小西个人部落格「天使乐园」,https://goo.gl/ub4Ds8。

[4] 同注3。

[5] 〈对话冯程程:你很努力,但社会如何惩罚努力的人!〉,《端媒体》,2015年11月12日。

[6] 同注5。

[7] 见「女儿戏 2003」中冯程程的《寂寞的自由体操》的演出介绍。

[8] 剧本见冯程程,〈谁杀了大象〉,载于甄拔涛编,《浪漫的挑衅:创作新文本》(香港:国际演艺评论家协会(香港分会),2015),1–53。

[9] 小西,〈香港当代粤语剧场的表演性〉,载于文洁华编,《粤语的政治:香港语言文化的异质与多元》(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4)。

[10] 陈炳钊,〈三种文本,三把刀〉,陈炳钊个人网誌「边缘剧场活起来」。